治平金鉴册
此明代宫廷写本《治平金鉴》册内容是明成祖朱棣写给长孙朱瞻基的训文,目的是教导储君体恤民情、勤于政事。全册分段署篇目,包含:知农事之勤劳、知王业之艰难、为政、用人、无逸、宦寺、奸邪、知人、睦亲、内治、外戚、饮食、防卫、佛、道,共约十五则。此册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。
明成祖朱棣非常喜爱和重视他的长孙朱瞻基(即后来的明宣宗),将其视为帝国的未来继承人。明永乐七年,朱棣巡狩北京时特意带上朱瞻基同行。在往返途中,朱棣让生长于深宫的长孙亲自观察民间的田野、农舍,了解百姓疾苦。回京后,朱棣为了巩固这次 “实地考察” 的教育成果,特意以此为题材写了这份训文。
训旨总序
訓長孫
永樂七年二月初九日,朕循於典禮,巡狩北京,以爾偕行。八年十月初四日,回京師。往復之間,命爾巡歷田野。以爾生長深宮,未諳世故,未練民情,未知稼穡之艱難,令爾親觀農民所居房舍、所臥炕榻床席、所著衣服、所用器皿、所為飲食,足以知民之辛苦。復以農家服力作勞之事諭爾;重以皇考太祖高皇帝創業艱難之故,丁寧告諭,因併及諸事,使爾洞達民情,練習世故,識察古今之宜。無非為脩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之道,為社稷、宗廟、神器之計。夫國以民為本,德其民則興,失其民則亡。《書》曰:「民惟邦本,本固邦寧。」今舉是數事為言者,皆至切至要,使爾服膺不忘。他日治理天下,舉此而措之耳。爾其恪守茲訓。欽哉!
第一则:知農事之勤勞
農家服田力穡。當春月之時,陽氣烝發,土膏流動,有事田畝。且穀之為品不一,風土各有所宜;種藝之時,早晚不同,用力亦異。南方水田泥耕,以一犁用一牛挽之;始則脩塍浚溝,以畜水澤,然後種穀浸秧;秧長蒔插,苗成耘耨;無水,則晝夜車戽灌溉。北方地平曠,旱田陸耕,一犁必用兩牛、三牛或四牛。耕犁耙勞,布種五穀。五穀發生,薅除草萊,穮蓘稂莠,壅其根本,長其苗稼。苗稼長成,穀漸成實,刈割上場,碾碹成米,去其糠粃。取精鑿純全者,輸之於官;麤糲糠粃,則以自食。稻米桿秸,亦以納官。輸稅之外,別有差徭。凡朝廷供需、官吏俸祿,皆自民出。農夫勤勞艱難,被蒲茅,居蓬藋。春冒凄風,夏衝暑熱,秋被霖雨,冬屢冰霜。霑體塗足,戴星作息。父休而子耨,夫耕而婦饁,兄作而弟隨。四時之間,無日而休。所耕粒米,是其血汗。一年勤勞耕布,遇雨暘時順,則所收豐稔;若遇旱澇,又復歉乏。自食且不足,況有公家督責,又有私債之償,及遊食之民、百工伎藝,以仰給之;又有饋送往來弔問之禮,及婚嫁喪祭養育之需。此農家所以常貧,衣食多有不足。往往禾苗未青,已預借債負;穀未登場,已將入他廩。且農力耕以供食,婦養蠶以供衣,然養蠶亦甚艱難。始則收蠶種,擇繭浴連,貯乾桑葉,脩治苫薦,整蠶具,理蠶室等事。蠶子之大,猶如蝨蟣;初生若蟻,日久則漸長,能食桑柘。始則食少,漸大則食多。婦女採桑飼蠶,節其飢飽,調其涼暖,候其眠起,晝夜不得休息。遇天氣清和,則蠶絲成熟;天時不順,則蠶絲無收。若蠶成,或繰以為絲,或繳以為綿,或織以為帛。美者皆以給公上、還債負,無銖兩以及其身。間有丁力之家,衣食僅足,或存紕繆者以自用;亦有不能得者,或蠶未登箔,已擬入他人之篋;織未下機,已將入他人之笥。凡朝廷所用,及官吏食祿之人被服者,亦皆出於蠶婦。夫治繭、績麻、紡緯,縷而積之,寸以累之,其勤苦至矣。用力者一,而待之者百;為之者少,而耗之者眾,豈有不空乏也哉?以此觀之,農夫農婦辛苦萬狀,蠹之者非一,則其飢寒奚免?言之莫既。夫盂飯尺帛,皆出於耕夫織婦之艱難,豈容不知?且如一家耕田百畝,用牛五頭,凡農具犁、耙、鍬、鋤、畚、鍤,南方又用水車、轆轤、桔槹,一應什物器用,俱用已置,他無從得。然艱難如此,又有貪官汙吏,逞其荼毒,肆其貪婪,掊尅侵漁,橫取巧索,脧其脂膏,吮其骨髓,剝其體膚,以困苦之。又有鄉里豪強之徒,生事攪擾,以虐害之。雖欲陳訴,情難上達,良為可閔。古者一夫授田百畝,凡兵車田賦,皆自其出。三時務農,一時講武,故民即兵,兵即民。今兵自兵,而民自民。民耕田以給軍,軍守禦以衛民,彼此相需,如手足表裡。然專以民給軍,則民之輸稅有限,而軍之取給無窮。故令軍下屯以紓民。雖云屯種,蓋亦使其得飽食煖衣也。軍之屯種艱難,亦與民用力無二。而管軍之人侵牟之者,亦與有司害民之病同,此尤有可恤者。夫珠玉金貝,非不貴也,然飢不可食,寒不可衣。故金玉非寶,而五榖為寶。昔者禹、稷躬稼以有天下;後世帝王躬耕,以勸百姓。是以天下富安,而民無飢寒者,蓋重農桑、薄賦歛、廣畜積。畜積既多,人樂其所。蓋積不九載,國無以備凶荒;衣不歲製,家無以禦寒暑。雖有高城深池、堅甲利兵,而儲蓄不備,亦不能守也。夫耕織乃生才知本,而勤儉實用財之道。勤以勸耕,則地有餘利;節以用財,則民有餘力。故一夫不耕,或受之飢;一女不織,或受之寒。若或不思神器之重,不慮天下緩急之宜,不體民情疾苦艱難之弊,專事軍旅,黷於干戈,興作土木,以廣臺榭,使民棄違其時,男不得盡力於田畝,女不得盡力於蠶功,離其父母妻子,疲於轉輸,困於徭役,則天下耗蠹,民咸嗟怨,飢寒切於體膚,寇賊起於道路。雖慈父不能保其子,矧君能有其民以保其神器也哉?夫專事軍旅之役,窮極土木之工,以糜弊其民,有一於此,未有不亡者也。秦、隋之事,可為明鑑。
第二则:知王業之艱難
朕皇考太祖高皇帝,具聖神文武之資,抱濟世安民之志,首出庶物,卓冠群倫。上天眷佑,君主華夷。起自布衣,不階寸土一民。淮甸一呼,英雄響應。不數載間,平定群雄。禍亂以寧,天下一統。四方萬國,翕然率從。創業之初,備嘗艱難。悉經民間之疾苦,周之民事之煩勞。奉天勤民,競競業業,宵衣旰食,不遑寧處。勞心焦思,念始慮終。開物成務,制禮作樂。選賢任能,以為民牧。翦奸剔蠹,以去民害。樹善摧惡,以為民福。禁制遊食之途,使四民各安生業。熙熙暭暭,天下太平四十餘年。建萬世之基,垂無窮之緒。運祚悠隆,規模宏遠。盛德洪圖,至矣大矣!曩者允炆廢棄祖法,信任奸回,戕害宗親,幾危社稷。禍機及朕,危迫已甚。朕不得已,救死禦難,舉義討罪,以安宗社,保全骨肉,實無心於天下。賴天地之佑、皇考之靈,數年之內,始平奸凶。允炆知不容於天,自焚而死。諸王宗戚及天下臣民,忻戴於朕,辭不獲已,乃君臨大統。而夙夜拳拳,仰惟皇考肇造艱難,國家神器之重,天地宗廟之大,四海生靈之眾,為君之道,誠有所未知。惟恐負荷弗勝,益嚴祇畏,如臨淵水。深慮斯民不得其安,以墜厥緒。大抵國家以農為本,所以周公告成王,有曰:「先知稼穡之艱難,乃逸。」又作《七月》之詩,陳王業之艱難,以戒成王。見於《詩》、《書》者如此,實萬世明訓。自古聖君,如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,以及漢之高祖、世祖,唐之高祖、太宗,宋之太祖,至於我太祖高皇帝,肇造洪基,雖曰天命所歸,實亦艱難所致。嗣君之賢者,知創業之艱難,則必謹身脩德,守祖宗之成憲,法前聖之大道,合天地之公心;知民之艱難,能與民為福,納之於皇極之中,登之於富壽之域。如此,則天命眷顧,使之永久。若殷之中宗、太甲,周之成、康,漢之文、景、明、章,唐之玄宗、憲宗,宋之太宗、真宗、仁宗、英宗、神宗、哲宗,斯皆守成之君。然自唐而下,有始終如一者焉,有後不克終者焉。始終如一者,享國長久;後不克終者,身致禍亂。其無道之君,不知創業之艱難,昧於謹身修德,棄祖宗之成法,違前聖之大道,背天地之公心;不知民之艱難,不能與民為福,驅之於飢寒之域,迫之於勞苦之鄉。如此,則天命去之,人心離之。若夏桀、商紂,周之幽、厲,隋之煬帝、陳之後主,是也。是以身亡國喪,可勝惜哉!可勝痛哉!可勝嘆哉!《書》曰:「天難諶,命糜常。常厥德,保厥位;厥德糜常,九有以亡。」爾觀凡一城一邑、尺地一民,豈容易而得?皆上天所與、祖宗艱難之所致也。而守之為致難。苟不知謹身脩德,不知敬天愛民,忘創業之艱難,棄祖宗之城憲,違前聖之大道,背天地之公心,燕安於富貴,沉溺於聲色,不思天下之大為難保。一旦上天震怒,海內紛亂,社稷宗廟,俱不能守。俾天下歸於他人,身受殺戮,則寸土一民,非所有矣。豈不深可畏哉!深可懼哉!深可惜哉!深可痛哉!
第三则:為政
治天下者,必先於端本。端本必先於愛民,愛民必先於足衣食。又必嚴法以禁制遊食之徒,使不蠹耗於農,則衣食自然可足。衣食足,然後興教化。興教化必先於擇賢才,擇賢才必先於選守令。慎黜陟之典,賢能者登陟之,不才者黜罰之,旌別淑慝,考課殿最。如此,則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,不肖者遠去。且夫守令,勸課農桑,導民為善,教以禮義,率以忠信廉恥,使民之尊其上、敬其長、慈其幼。則人君恭已於上,南面而治,以一己之和,足以致天地之和;使雨暘時若,五穀蕃熟,家給人足,盜賊不興,天下之民熙熙暭暭,以樂太平之治。天下太平之時,常懷警懼之心,當選擇守鎮官,鎮守城池,防備邊圉,撫安四夷。必威德並施,政令兼舉,明其政,肅其令,使邊境寧謐,天下乂安。
第四则:用人
人君之馭天下,非自用也,必擇賢者而用之。聽謀議論,不可執一。廣取士之路,慎擇人之方,則賢者彙進,而不賢者不得僥倖而入。所用皆賢,則無物不理。文臣武將,必慎簡擇。文以經邦,武以安國。文武二途,當並用之,不可偏廢。然專於用文,則必致於削弱;專於用武,則必至於強梁。若秦皇之不能戢武,終至於取亡;漢武之能悔過,庶可以苟免。至若徐偃不武而喪國家,宋氏萎薾而失天下,此皆徇於一偏而已,深可為監。蓋非武無以去暴除亂、平靖海宇,非文無以立綱陳紀、恢弘治化。所謂文武並用,長久之術。我皇考太祖高皇帝,平定天下,建立五府六部,分理文武之職,綱維治體,相為頡頏,未嘗輕彼而重此。誠萬世不易之良法,為子孫者,永宜欽承。閒暇常引文武之臣,與之講義。不惟在己有益,抑且可以驗人之能否。文臣,觀其經論治體、設施舉措,才智何如;能者隨其才而委用之。譬之工之致木,小大長短,各有所宜。知錢穀者,則以主錢穀;曉刑獄者,則以典刑獄;熟民事者,則以為民牧;精吏幹者,則以致簿書。官稱其職,則事無不舉。然所用惟才,不拘儒吏。蓋專於用吏,則刀筆之徒,或昧於大體,甚至於侮文弄法。如張湯、杜周之徒,深刻詆誣,為朝廷歛怨於天下。專用非儒,則迂闊之輩、鄙懦之流,或闇於通務,甚至眩惑名實。如八達之流,妄談清虛,放禮敗俗,養成晉氏之禍。然儒而得真才,如魏徵、裴度;吏而得真才,如蕭何、曾參,必用之而不可失。此用文之道也。武臣,官其勇力謀畫、禦侮制勝,識略何如,亦惟賢能用。觀其才智,或可為大將,或可為偏裨,或可委方面之託,或可任專城之寄。然或有才而屈抑於下者,或拔之於行伍之內,或舉之於眾人之中。如漢衛青、霍去病,具起於卑微;唐薛仁貴,拔於應募;宋狄青,出於行伍:皆能建立功勳,卒為名將。然不擇賢否,而惟私昵是用,則事未有不敗,而功位有能成。凡大將能盡忠竭誠、有功於國家者,又當優待之。或有誤失,不可以小過而忘大善,不可以小疵而棄大功。是故濟江河必假於舟楫,安天下必在於將帥。將帥而得真才,如衛、霍、薛、狄,必用之而不可失。此用武之道也。朕日總萬幾,心周天下,未嘗少息。自外以達內,自遠以及邇,慮之無有不徧。凡將臣之賢愚、能否、勇弱,悉皆周知。以某地衝要,某人之才能可任鎮守;某處有急,其人之賢智可任防禦。是以天下之廣大,地理之險易,靡不知之。故用人調發,必得其當。若閒居無知人之明,一旦用之不得其當,則必有覆隊之患。夫居九重之上,目之所及者,不逾於殿陛之間。苟非此心之運用,何以能周徧天下,為生民興利除害乎?人君獨運此心於上,必資群才以共成治功。故審賢以任官,明職而頒祿。得人則治,失人則否。可不慎哉!
第五则:無逸
人君一心,無有暇豫。雖身當暇豫之時,而此心常須提撕警覺,不可暇豫也。蓋祖宗苦心焦思,運謀籌略,勤勞百戰,萬死一生,櫛沐風雨,踐履冰霜,艱難萬狀,以有天下傳之子孫。政當夙夜思任守成之事,必曰:「吾德有未至,豈可暇逸乎?萬民有未安,豈可暇逸乎?」歷觀三代、漢、唐、宋聖賢之君,未有不由於勤勵。若禹之克勤於邦;成湯之昧爽丕顯,坐以待旦;文王之自朝至於日中昃,不遑暇食,用咸和萬民。夫以三代聖王其勤如此,必當思曰:「吾之德其能如三代之聖王者乎?吾豈敢以暇逸乎?」至若漢宣帝之厲精為治;光武之身濟大業,兢兢如不及;唐太宗之孜孜不倦,每一思治,廢寢忘食;宋太宗之雞鳴而起,聽四方之政。夫以漢、唐、宋賢哲之君其勤又如此,必當思曰:「吾之德其又能如漢、唐、宋賢哲之君者乎?吾豈可以暇逸乎?」且我今日所以享天下之尊榮貴富者,自何而來?皆祖宗勤勞所致。夫以祖宗之勤勞又如此,必當思曰:「吾之德其能如祖宗之勤勞者乎?吾豈可以暇逸乎?」以如是為思,能勤而不怠,則可以保身、保國家、保天下矣。夫忠言逆耳,人惡聞也;巽言順耳,人喜聞也。且下之稱頌於上者,有曰聖仁,有曰神武,有曰睿智等詞。此蓋臣子之情,於理宜然。吾聞此言,必當思曰:「吾豈果有聖仁、神武、睿智之德乎?豈敢遂自以為足乎?」苟自以為人之稱頌於己者果有是德,則在己之志盈,而警戒之心惰矣。故造次之間,常持此心,不敢少忽。聞人之稱頌於己者,益加謙謹退避,不敢自當;兢兢業業,惟恐失墜。如此,則庶幾不負祖宗廟社之託,不喪神器大寶之重,不失天下生靈之望。若不能堅持此心,懈惰驕縱,使憸邪之人得以窺其際,得以乘其隙,浸漬導誘,敗度敗禮。始則起於忽微,終則至於破壞而不可救矣。故必謹之於未形,不可有一毫之慢肆。是以所發必正言,所居必正位,所形必正道,所親必正人。不聽正言,則邪說得以惑之;不由正道,則詭術得以干之;不居正位,則偏詖得以窺之;不親正人,則謟諛得以蔽之。天下之危亡,皆係於此,不可不慎也。夫成遲而敗速,得難而失易。警戒則治平可幾,驕逸則危亡立至。樂不可極,欲不可縱。慎其始,保其終,則禍亂無由而興,天下可以長治久安也。
第六则:宦寺
萬幾之暇,必當用心博觀經史,以知前古治亂之原、得失之跡,以為鑒戒。蓋左右嬖習,常欲蒙蔽人主,使之善惡不明、邪正不辨;讒在前而不見,禍在身而不知,以逞其奸計。如唐之季世,閹醜仇士良教其徒曰:「天子不可令閒,常宜奢糜娛之,使之無暇及於他事。慎勿令讀書。彼若見前代興亡,心知憂懼,智深慮遠,減好玩,省遊幸,則吾屬恩薄而權輕矣。莫若殖財貨,盛鷹馬,日以毬獵聲色、凡百玩好、技藝之事,以溺其志,以蠱其心。使窮極侈糜,悅不知息,則必斥經術,闇外事。萬幾在我,恩澤權力,欲焉往哉?」唐主墮其奸術,不知省悟,竟至殺身喪國,覆墜宗社,流禍生靈。又如漢之末年,亦信任閹醜,恩寵罔比,無所忌憚。並起第宅,擬則宮室。人主欲登侯臺,恐望見其居處,乃使人諫曰:「天子不當登高,登高則百姓虛散。」如此欺罔。至有養子襲爵,結構兄弟,扇為朋黨,詐造飛章,陷害忠良。凡稱善士,咸被災毒。由是竊權擅政,毒流海內,生民塗炭,四海分裂。漢世根本,遂爾亡滅。又如齊桓公有嬖近三人:易牙殺子以食君,開方倍親以事君,豎刁自宮以適君。桓公寵之,欲用為相。管仲,仁人也,諫其不可。桓公不聽而用之,卒致專權,濁亂齊國。桓公死,屍在床無殯殮者六十七日,屍蟲出於戶外。國事未定,生民受害。又如秦二世,用閹醜趙高為郎中令,常侍中用事。教二世嚴刑峻法,又以荒昏淫樂,蠱惑二世之心。所殺及報私怨眾多,恐大臣奏事毀之,乃說二世曰:「天子所以貴者,但以聞聲,群臣莫得見面。且陛下深拱禁中,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。事來有以揆之。如此,則大臣不敢奏疑事,天下稱聖主矣。」二世用其計,乃不坐朝廷見大臣,居禁中,事皆決於高。高遂誘陷李斯,具斯五刑。斯死,高欲為亂,恐群臣不聽,乃獻鹿於二世曰:「馬也。」二世笑曰:「丞相誤邪?謂鹿為馬。」問左右,或默,或言馬以阿順之,或言鹿。高因陰中諸言鹿者。群臣皆畏高。自是天下盜起。高言盜無能為。及諸侯咸率其眾西嚮,高恐二世怒,使其壻閻樂引兵入望夷宮。高入告曰:「山東群盜大至。」因劫二世自殺,引璽佩之。左右百官莫從。乃召子嬰立之。遂殺高,夷其三族。嬰立三月而秦亡。如此等事,皆具載於史。今取其略,以見閹醜奸邪情狀,庶為永鑑。然前代喪亡,多由閹醜。蓋其用事近習,人君自幼至長,朝夕與之親狎。能以小善中人主之意,能以小信固人主之心。使親而信之,然後甘言卑詞之請,浸潤膚受之愬,今日言之,明日又言之,累月積歲,交接於耳,如飲醇酒而不知醉也。左右前後益親,而驕縱暴橫,潛移大柄。如前之所為,以危亂人之國者,不可枚舉。為萬世所嗤笑,當銘刻肺腑,深以為鑒。人君馭之之道,但令其司內閽、供掃除,切不可使知干政事。亦不可使其驕縱,雖輕者亦治以重罪,而重者即加以極刑。毋更姑息,以養成腹心之蠹,流而至於不可救之禍。往轍之覆,可為明鑒。《書》曰:「不見是圖。」言豈待其彰著而後知之?當於事幾未形而圖之也。周公曰:「無若火始燄燄,厥攸灼敘,弗其絕。」言其初甚微,其終至於不可遏絕。春秋大義,每謹於微。生殺予奪,其柄在上,不可使移於下。內治既嚴,外政斯舉,則憸佞無自而進矣。若一心怠惰,姑少假借其權,久則因循,日漸月盛,權不可奪,至有援立廢弑之患。如唐閹醜楊復恭,恣為不法,舉兵拒朝,以數鎮之兵攻之,僅而能免。此尤可為深鑒也。
第七则:奸邪
人君之於奸邪,尤不可不致察焉。蓋大奸似忠,大詐似信。如漢之王莽,始以外戚封侯,因折節力行以要名譽。散輿馬衣裘,振施賓客,收贍名士,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,故更推薦之。居位輔政,竊比周公。群臣甚稱莽功德。吏民上書稱莽者,前後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。有所不說者,皆傳致其罪。於是附順者拔擢,忤恨者誅滅。邪佞之才有餘,故得以成其奸慝。初云居攝,久而即真,遂移漢祚。竊位南面,毒流諸夏,滔天虐民,窮凶極惡,潰亂海內,其禍慘烈。觀前後稱莽者如是其眾,庸主豈得不信之哉?我皇考太祖高皇帝,正鑑此弊,明著法令:臣民頌大臣德政者,即處以極刑。又如董卓,假托外親,襲莽之弊,恣狼虎之暴,乘紛亂之勢,乃廢少帝,立陳留王,是為獻帝。蹈藉彛倫,毀裂畿服,遂使漢室板蕩,不可復救矣。又如曹操,以閹醜養子,志在篡奪。起兵以誅董卓為名,乃挾天子以許都。獻帝但守位而已,左右前後,莫非曹氏之人。董承女為貴人,操誅承,求貴人殺之。帝以貴人有姙,累為請不能。伏皇后由是懷懼,乃與父完書,言曹操殘逼之狀,令密圖之。事泄,操大怒,使其黨持節收皇后璽綬,勒兵入宮收后。后閉戶藏壁中,壞戶發壁,就牽后出。時帝在外殿,后被髮徒跣行泣過訣曰:「不復能相活邪?」帝曰:「我亦不知命在何時。」遂將后下暴室,以幽死。所生二子,皆酖殺之。兄弟及宗族死者百餘人。權奸之禍,由人君不明,不能謹之於始,而防之於微。遂使凶豎桀驁,國柄下移,馴至其極,身亡國滅,而貽萬世之所嗤笑。深可戒哉!深可戒哉!
第八则:知人
為君者,貴有知人之明。如水之鑑形,鏡之燭物,妍媸不可得而迯。如無知人之明,則忠良莫辨。如漢元帝不明弘恭、石顯之奸邪,而殺蕭望之忠良之臣;如隋煬帝之不明裴矩、虞世基、宇文述之奸邪,殺忠臣薛道衡;唐玄宗不明張九齡之忠,乃見降黜,而李林甫奸邪進用。故元帝流有莽賊之禍,煬帝遂有江都之弒,玄宗遂有祿山之亂。斯皆在己之不明,有此過惡。大抵忠臣之言,往往逆於人主之心,人主能聽之,則天下未有不治;奸臣邪說,往往順人主之志,人主不能察,則天下未有不亂。《書》曰:「有言逆於汝心,必求諸道;有言遜於汝志,必求諸非道。」人主知此,則忠良得以保全,而讒邪之人不得而間之矣。大抵聽忠言難,從諛言易。然歷世以忠正得罪,而讒諛蒙幸,蓋由人主聽斷之不明,故善惡不分,而是非倒置。人君審善惡,辨是非。是非既辨,而邪正自分。去邪而用正,則未有不治;任惡而屏善,則未有不亂。此可為深戒也,不可不察。
第九则:睦親
自古聖王,莫不以睦親為重。夫國家封建宗戚以藩屏,一德一心,同其安危,猶手足以衛腹心,枝葉之庇根本。成周之所以長世,歷八百餘年,率用是德。秦反先王之大道,二世而亡。漢鑑秦弊,大封宗室,闇於先王之大道,昧於經國之遠圖,致有六王叛逆之誅。然有如河間、東平二王之脩學好古,推明道術,身端行治,溫仁恭儉,至誠樂善,克慎明德,率禮不越,敷聞在下。二王之賢,朝廷敬禮之厚,情誼無間,從古以為美事。然其善者,須當敬禮;其不善者,觀其所為之過,或是故作,或是誤為,或是流言,或因浸潤膚愬,審其虛實,量其重輕。有則以祖法繩之,無則不可枉抑。然親親骨肉,皆祖宗一氣相承,不可不敬。大要在聽斷之明,識慮之遠。惟明且遠,則親親之道無虧,維城之寄益固;國家有悠久之安,而骨肉有悠久之樂。豈不善哉!豈不美哉!
第十则:内治
自古后妃,無預外事,所以杜禍亂之漸也。至若漢之呂后,臨朝稱制,軍國大權,既從己出,遂私於外家,攘竊神器,幾亡漢祚。又如唐之武后,擅政房帷,即盜威福,潛移神器,革唐為周,屠翦宗族,殆無噍類。斯皆以中壺而預國政,以女寵而擅朝權。我皇考太祖高皇帝,深鑑乎此,故著內令,載於《皇明祖訓》,宜永遵守而行之。
第十一则:外戚
外戚不可以干大政而預朝權。若漢、唐之時,外戚預政,驕逸放恣,竊人主之柄,攬四海之威。如漢呂氏、王氏、竇氏、梁氏,如唐武氏、韋氏,瀆亂紀綱,幾危社稷。能鑑戒於斯,不使外戚預國政,而惟富貴之,則可以保全外族矣。苟惟干預大政,擅寵貰權,以成禍胎,而不知察,乃曰:「吾保全外族。」然外族雖全,而吾之國已為其所破矣。苟有驕橫者,視其罪之輕重,輕則屏斥之,重即誅戮之。毋得牽於私昵,以稔禍亂也。
第十二则:飲食
夫飲食者,日用之至切者也。惟取充飽,不可窮極口腹之欲,以傷害物命、暴殄天物。夫古人大羹不和,肉不重味,非樂澹泊而惡滋味,蓋所以敦儉朴之風,以化天下。惟明哲之君,則能謹於此;故飲食有節,不為嗜欲所害。昏愚之主,不知謹於此,往往為人所酖毒。如晉惠帝,昏愚不明。嘗在華林園聞蝦蟆聲,謂左右曰:「此鳴者,為官乎?私乎?」對曰:「在官地為官,在私地為私。」及天下荒亂,百姓餓死,帝曰:「何不食肉糜?」其昏愚如此,故人視之如木偶人,乃得蒙蔽之。是以政出群下,紀綱大壞;勢位之家,以貴陵物;忠賢路絕,讒邪得志。後因食餅中毒而崩。由此觀之,不明之人,昧於鑒戒,貪於嗜欲,故身死人手,為萬世嗤笑。豈不哀哉!又如漢質帝,少而聰慧,知梁冀驕橫。嘗朝群臣,目冀曰:「此跋扈將軍也。」冀聞惡之,遂令左右進毒加煮餅,帝受害。此皆可為鑑戒也。我太祖皇帝,立法陳憲,以垂萬世。雖外設光祿司以典庖廚,早晚所具膳羞,皆擇宮中忠良謹厚婦女以主之;至於巡幸出外,擇內官忠謹者以典膳羞。此最為良法,必當遵而行之。凡每日所御一飲一食,不可不慎;嗜欲不可不謹。務必審察,以防不虞。凡飲食色惡及氣味變者,皆不可輕食,尤須常以為戒也。
第十三则:防衛
凡居處出入,左右前後,必擇端謹忠正之人。兵衛防閑,常須嚴肅。蓋侍衛之職,不可以輕;動靜之際,安危所繫,不可不察。至於田獵之事,聖王所以講武習射,非以為遊樂也,故不可以廢。惟當體念民力,不妨農時。然舉動之際,尤須審察人情事幾。蓋天下雖安,不可忘危;天下雖治,不可忘武。如梁武帝不脩武備,一旦侯景作亂,將士離心,淹留不進。臺城受圍,擐甲者止二萬人,乘城不滿四千;又皆羸喘之輩,恐懼退懾,無復鬥志。武帝被侯景拘辱窘迫,遂餓而死,梁就滅亡。又如唐玄宗,末年聽李林甫等變府衛之良法,應募者皆市井負販、無賴子弟,未嘗習兵。一旦安祿山作亂,中外倉惶失措,幾至亡國。故國家至治之時,常不可忘武備。土地雖廣,兵甲不修,奸盜猝發,則無以禦之也。且田獵固講武之事,但不可盤遊無度。夏之太康,外作禽荒,十旬弗返,而人拒之。此尤可為深戒也。
第十四则:佛
佛教義俱顯密,弘演無上正等正覺。最上第一希有之法,萬行圓正之因,無上般若至極之果。廣大圓融,真如常住;大慈大智,不動真際;超出三界,圓滿十方;神通方便,普渡群生。功流萬世而常存,道通百劫而彌固。大矣哉!至矣哉!萬法之資始,乘千化而不壞,履萬惑而常通者也。修學之者,了明心性,真淨明妙,虛徹靈通;謹持禁戒,永斷無明;由三摩、禪那,造詣圓覺;六度圓成,萬行具足,功德滿足。則成微密之因,而妙敷慧力,廣闡靈化,以陰翊皇度;身心平等,徧運慈悲,開演真詮,以惠濟顯幽者,此佛教之修善也。
第十五则:道
道教清淨無為,顯微玄妙。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不可以道,不可以名。寂然不動,未始有始。窈窕冥冥,莫知其精;恍恍惚惚,莫知其極。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至高至大,玄之又玄,體萬物而妙萬物者也。修學之者,完神固氣,鍊金葆和;存無守有,湛然若虛,凝然若神。勤而行之,故能長生。出入自在,莫思莫慮。闡揚玄範,運用妙秘,以陰翊皇度。點石化金,煉汞為丹,以成濟利。委蛻汙濁,白日超昇,此道教之修善也。
统论
人君承祖宗神氣之重,為宗廟社稷之主,係普天率土之望,代天理物,其任甚重而至大也。當博觀古今,深究治亂;敬天愛民,發政施仁;選賢任能,同心恊德;重農事以為本,嚴兵備以為衛;宣明政化,整肅綱紀;敦行節儉,明慎賞罰;保全宗親,謹戒內治;斥遠讒佞,殄除奸兇。使中國乂安,四夷順服;雨暘時若,災害不生;生民享至治之澤,宗社延無窮之慶。平居燕閒,寧心定志,節其嗜欲,清淨澹泊,以養天和。不蕩情於奢糜,不役志於聲色,不肆意於放逸。自然身體康豫,壽齡延遠。此人君之修善也。輔佐天子,理陰陽,順四時,外鎮撫四夷,內親附百姓,使萬物各得其所;表率庶寮,使大小各盡其職;納天下於富庶之中,措赤子於衽席之上,克盡股肱之任,使君安於上,而民安於下者,此宰輔之修善也。宰一縣、守一郡者,政令明公,賦役均平,勸農興學,使民衣食足給,安於田里;有養生送死之具,無飢寒愁嘆之聲;德化興行,眾務為善,不敢為惡;子必孝於父母,弟必恭於兄長;尊卑有序,男女有別;勉於禮儀廉恥之行,盡其忠君愛民之心。此守令之修善也。庶人,貧者夙夜之間,衣食不給,拳拳為善之心,堅如金石,以修陰隲。當者散施己財,周人急難,濟人窮乏;又有深明醫術,廣儲藥物,療人疾病,濟人夭誤,而成起死之功者。此庶人之修善也。夫為人君者,必修明綱紀,興隆教化,天下皆雍熙之治,宗社如泰山之安,然後可以優遊仙佛之道。如軒轅黃帝誅蚩尤之亂,除天下之暴;用賢任哲,開物成務;造歷算,定律呂,創宮室,制貨幣,作冕旈衣裳,作舟車器用,畫野分州,經土設井。天下大治,功德勝隆。乃問道廣成子,修行神仙之術,鑄鼎荊山。鼎成,騎龍白日上昇,逍遙太清。蓋天真全而天一定,澤被生民,化衍天下,治矣大矣。為人君者,不能修明綱紀,興隆教化,天下窘於飢寒,宗社危於壘卵,而欲考求仙佛長生之道,如梁武帝、宋徽宗,載在史冊,昭然可見,可為鑒戒。佛云:「學願求佛,欲濟眾生也。」又云:「勸臣以忠,勸子以孝,勸國以治,勸家以和。」又云:「弘聖教以訓民,垂至仁以育物。□□歲豐,氣阜時昌。」又云:「其可刑,罰其可(闕文)。雖傾財奉佛,何以益乎?」道云:「愛民(闕文)。」又云:「修之國其德乃豐,修之天下其德乃普。」又云:「善為政者積其德,德積而民可用也。」又云:「法令正於上,百姓服於下。」又云:「正刑修德,去私戒盈,百福日至矣。」又云:「求仙者,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。」
封面题签:治平金鑑 明人書

明成祖朱棣(1360—1424),明朝第三位皇帝。明太祖朱元璋第四子 。年号 “永乐” 。庙号原为太宗,明嘉靖十七年(1538)改为成祖。
明宣宗朱瞻基,或称宣德帝,明仁宗嫡长子,永乐九年立为皇太孙;永乐二十二年十月立为皇太子。洪熙元年即位,次年改元宣德,在位九年,享年 36 岁。宣德元年平定朱高煦之乱。和其父明仁宗一样,比较能倾听臣下的意见,并称 “仁宣之治” 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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