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尽在六字名号中： 法隆寺「阿弥陀净土图」

文／释佛欣

        日本奈良法隆寺，始建于西元607年，是日本古老的佛教圣地。建造于七世纪的金堂，更是世界最古老的木构建筑之一，比中国五台山南禅寺大殿早百年之久。
三界火宅，处处无常。法隆寺多次历经火灾，有天雷之火，亦有人为纵火。寺院建筑、佛像、壁画，多次被损毁，几经重建修复，千年之间，依旧巍然矗立，展现艺术之美，散发慈悲之光。
1949年1月26日，法隆寺再遭大劫。一场猝不及防的大火，自金堂升起，烈焰腾空。虽然大火在一个多小时后被扑灭，还是令金堂中十二面壁画遭受重创，色彩消失，图像轮廓变得模糊。
火灾后的金堂壁画，连同部分建筑，被保存于法隆寺的收藏库中，几十年来，一直未向公众展出。从此，法隆寺金堂壁画，飞鸟时代艺术冠冕之作，只存于文字追忆里、黑白照片残影中。
无常火焰吞噬了精美的建筑与艺术，却给世人留下刻骨铭心的无常记忆。寓意「佛法兴隆」的法隆寺，多次遭遇烈火，用最直观的方式，揭示无常的真谛。佛法的传扬，最根本之处，便是认识世间无常的本质，超越无常，走向清净永恒的极乐净土。

虽然，法隆寺金堂壁画在火海中失去色彩，但因其绝美艺术，备受世人关注，被很多艺术家精心临摹。樱井香云、铃木空如等日本绘画名家，也曾多次临摹。而且，早在火灾前，金堂壁画也被拍摄记录下来。因此，我们还能透过摹本以及照片，窥见金堂壁画佛法艺术之美。
如今，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中，珍藏着樱井香云于1884年左右所临摹的金堂第六号壁的壁画——「阿弥陀净土图」。这是金堂十二面壁画（四面大壁为四方四佛净土图，小壁八面，各绘一尊菩萨像）中，最为有名的一幅。虽然这只是摹本，但樱井香云临摹方法独特，技艺精湛，在选材和技法上，尽量贴近原作，以达到复制的效果。当原画已在无常中隐没，这幅摹本依然呈现出金堂壁画的庄严静美。
静观摹本，虽已褪色斑驳，却更显古朴沧桑之美。中心对称的构图，庄严宏伟，线条流畅，以铁线描勾勒佛菩萨轮廓，朱砂与石青晕染，明暗相间，画面立体，给人真实而亲切之感。透过画面，恍若时空穿越，直面壁画的壮丽恢宏，仿佛极乐世界就在眼前，阿弥陀佛与观音菩萨、大势至菩萨，就在身边。 细细凝视，画面中央底部，纤细流畅的线条，简单勾勒出的极乐七宝池中的八功德水，波光粼粼，仿佛净土微风徐动，微澜回流。池底中央，伸出一支细长的莲花茎，小小莲茎，盛开一朵微妙莲花，花瓣薄如蝉翼，层层叠叠，一尊庄严慈悲的阿弥陀佛像，巍巍端坐其中。
阿弥陀佛身着赤褐色袈裟，双手于胸前结说法印，自然让人想到阿弥陀佛正在西方，现在说法，给极乐圣众说法，亦为十方众生演说妙法，更像为凝望壁画的我们，演说无条件救度之法。

摹本画面斑驳，但阿弥陀佛说法手印，却清晰无比。线条清晰勾勒出弥陀宝手，形态端严，手指纤长圆直，指节不显，指尖微敛，舒展的右手掌，掌平如地，掌心饱满丰润，纹理清晰而深长，非杂乱无序，透出温润光泽，既显无上威仪，又给人自然亲切、安稳厚重之感，弥陀平等救度，如地普载万物，弥陀宝手，仿佛就在身边，等着我们念佛，拉着他的手。最殊胜之处，当属佛右手掌心的三十二相中的千辐轮相。画中佛手的精细刻画，恰如善导大师《观念法门》所描述：「次想二手掌平满，千辐轮相；十指纤长，指间网缦相；甲作赤铜色相。」

佛千辐轮相示佛说法之相，多现于佛足，显示佛游化诸处，演说妙法。掌心中的千辐轮相，寓意深刻。掌心处无数细微、精致、排列有序的金色辐线，构成一个圆满的千辐轮相，清晰庄严，宛如阿弥陀佛无量光芒，遍照十方世界，摄取念佛众生。掌心现千辐轮相，或许即是寓意，阿弥陀佛说法度生，不动遍至，端坐极乐如如不动，却化现十方，广度众生，正如《法事赞》言：「灵仪相好真金色，巍巍独坐度众生。十方凡圣专心向，分身遣化往相迎。」
阿弥陀佛两侧，于同一根茎伸出的莲花上，观音和大势至两大菩萨，侍立左右。观音菩萨顶戴弥陀，慈悲祥和，圆光明净；大势至菩萨右手执一支含苞待放的莲花。两大菩萨璎珞环佩，衣袂飘拂间，似有清音缭绕。这种独特细微的设计，彰显出西方三圣——阿弥陀佛与观音、大势至菩萨一体不离之义。阿弥陀佛巍巍端坐，分身无数度众生；观音、大势至菩萨，「此二菩萨，助阿弥陀佛普化一切」，分身无数至十方，摄护众生，念佛往生。

画面以西方三圣为中心，周围对称还有25尊极乐圣众像，包括22尊化生菩萨和3尊化生童子，姿态各异，神情肃穆而宁和，如星辰拱卫。阿弥陀佛圆光之上，有巨大精美华盖，宝珠垂落，与阿弥陀佛身后那极具日本时代特色的豪华后屏，相互辉映。仿佛极乐净土与娑婆世界，没有隔着十万亿国土，只有「南无阿弥陀佛」六字的距离。
画面恢宏、庄严净美的「阿弥陀净土图」，皆从宝池莲茎中出。这支小小的莲茎，是阿弥陀佛的根本，亦是极乐世界一切庄严之根，寓意着极乐依正庄严，皆从弥陀悲心所现，皆从弥陀本愿所出，恰如《无量寿经》华光出佛中的不可思议境界：「一一华中，出三十六百千亿光；一一光中，出三十六百千亿佛，身色紫金，相好殊特；一一诸佛，又放百千光明，普为十方说微妙法。如是诸佛，各各安立无量众生于佛正道。」
画中分布各处的二十五尊佛菩萨像，寓意着从极乐莲花所化的无量诸佛，正在十方世界，演说妙法，度苦众生。又如阿弥陀佛派遣前来娑婆护念念佛人的二十五位菩萨，如善导大师《观念法门》引《十往生经》言：「若有人，专念西方阿弥陀佛，愿往生者，我从今以去，常使二十五菩萨影护行者，不令恶鬼、恶神恼乱行者，日夜常得安稳。」
二十五尊圣像，有化生童子，又可解读为阿弥陀佛光明摄化十方，刚从十方世界念佛归来，莲花化生的极乐童子。
极乐世界的一切，皆从莲花而出；十方法界，无量诸佛，亦皆从极乐世界出。如《大乘入楞伽经》言：「十方诸刹土，众生菩萨中，所有法报佛，化身及变化，皆从无量寿，极乐界中出。」画中二十五菩萨，仿佛是无量法界，无量诸佛从极乐世界而出，广度一切众生，最终归于极乐世界莲池中，从一支小小莲花中化生，花开见佛。
一幅壁画，静观品读，有无量妙义。无声的画面，亦有极乐世界传来的八音妙响。阿弥陀佛的法音，于无声处，也震耳欲聋。只是沉睡的人们，为何还是听不见呢？
这幅「阿弥陀净土图」，恰好在金堂西侧，又第六号壁。不管是巧合，还是设计者融合净土法义的匠心独运，冥冥之中，为壁画点睛之笔。第六号壁与「南无阿弥陀佛」六字名号，隐隐相应。一支莲茎，展开出一幅净土图，彰显无量极乐法音，有极乐世界的无限庄严、弥陀广度十方众生之恢宏，然而，最终皆归为一句「南无阿弥陀佛」，简简单单，就像那一支小小的莲茎。
再静静凝视这幅「阿弥陀净土图」，画中朱青褪淡，线条消散，佛像也渐渐隐去，唯见一句「南无阿弥陀佛」，无比清晰，光明无量，仿佛听见阿弥陀佛传来的呼唤。声声南无阿弥陀佛，贯穿三世，响彻十方，不惧一切水火，坚固永恒，永不停息，呼唤十方众生，念佛往生极乐世界，莲花化生……。

（《净土宗》双月刊 · 第七十五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