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书册
此《论书》册由明代董其昌书(作者时年五十九岁)。全册共十四开,董氏借 “哪吒拆骨” 与 “楞严八还” 之典,强调学书须遗貌取神,提出 “不还者是汝也” 的自我确立论。册中他犀利点评宋四家与赵孟頫,力尊二王正脉。全篇以羊毫笔写就,秀润流丽。此册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。
此册创作于明朝万历四十一年(1613 年)。此时,距离董其昌辞去 “湖广提学副使” 的官职已将近七年。他正闲居江南,并于四月下旬的游历途中创作此册。值得注意的是其使用的书写工具。董其昌在册末跋尾中特意点明,此册是用羊毫笔写就的。羊毫柔软,本不易体现犀利锋芒,但董其昌却能驾驭其软毫,写出圆润丰腴、牵丝引带、轻盈流动的行楷,线条提按变化极其微妙,完美展现了他对 “淡意” 与 “生拙” 艺术境界的极致追求。这不仅是一件精美绝伦的书法作品,更是体现董氏书学理论体系以及品评历代名家的 “正脉” 观。
释文
宋高宗賜太子《蘭亭帖》手敕曰:「學五百本,更易他帖。」當時人主學書,至与寒士爭功力乃爾。趙吳興初師思陵書。今世傳馬、夏畫,多思陵題者,或云「樂壽老人」,皆高宗筆也。
那吒拆肉還父,拆骨歸還母,須有父母未生前身,始得《楞嚴》八還之義。所謂明還日月,暗還晦昧,不汝還者,非汝而誰?大慧師曰:「猶如籍沒盡,更向汝索錢貫。」此喻更佳。今有窮子,向大富長者稱貸錢刀,儼然富家翁。若一一償子錢,別有無盡藏,乃不貧乞;否則依然本相耳。此語余以論書法。待學得右軍、大令、虞、褚、顏、柳,一一相似,若一一還羲、獻、虞、褚、顏、柳,譬如籍沒還債已盡,何處開得一無盡藏?若學二王皮肉,還了輒無餘;若學右軍之靈和、子敬之俊逸,此難描難畫處,所謂不還者,是汝也。
《官帖》十卷,猶如一大藏教,是如來禪,非祖師禪。我家楊少師帖,乃祖意也。宋時四家,於此發光。
章子厚日臨《蘭亭帖》一本,東坡詆之曰:「從門入者不是家珍,子厚書必不高。」此巖頭點化峰雪存語也。雪峰通從前所悟,巖頭一一剗之曰:「汝向後欲播揚大教,須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,蓋天蓋地去始得。」學書者作如是觀,乃不在前人腳根下盤旋。
米老与人書論帖云:「開卷間,雲花滿眼。」此四字,是米老書旨,是他人藥,亦是米老病。米書除豔態不盡故耳。山谷之書,以人品高得名,實未有功,但質素之意在耳。雖云學《鶴銘》,亦不相似。子瞻有偃筆之病,特饒秀色,九華之外,天下無秀,坡公書以之。蔡君謨學顏魯公《爭坐位帖》、《祭文》二藁,絕似,但不能學《送明遠》、《太冲》二序筆法。然比之蘇、黃,最為心細。蘇、黃偏師取奇,以氣自豪,海內尊尚,益助筆興,非能深入山陰之室也。山東邢太僕子愿,與余論書云:「右軍之後,惟趙文敏獨接正脈。」此公書學,亦當世所希,第頂門眼未開,頗受法縛,遂有王、趙並推之論。吾聞子昂得米老《壯懷賦》闕數行,自為擬米書補之,幾度不似,乃擲筆歎曰:「今人不如古遠矣!」若子昂直接右軍,寧肯作此語?所謂「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」也。
祝京兆書,人不知其所自出。余於維揚見吳太學以褚河南草書《陰符經》見示,大叫喚曰:「祝京兆衣鉢也!」吳太學曰:「先人得之吳中,其前有枝指生圖印。此經非停雲所摹刻者。」恨書家少見之,不能印余語。
余家所藏名跡,以懷仁《聖教序》為致佳,其次褚臨《禊帖》。然惟唐文皇敕數十字,尤所寶愛,以其用墨豪放取勢,可推其意,學《閣帖》文皇諸書耳。法帖雖有宋搨二王小楷,及李北海、徐季海諸古刻,至如顏魯公《乞米帖》、《馬病帖》、《明遠帖》,楊少師《挽定智大師詩》、《合浦散詩》、《洛陽風景詩》、《新步虛辭詩帖》,与米元章小楷,皆如頭目腦髓,時以自隨,不勝護惜。昔人得蕭子雲一字,為之作齋,諸書皆堪構齋以名也。以羊毛畫筆作書,差如意,遂能終卷。
癸丑四月廿八日,其昌
作者款识:癸丑四月廿八日。其昌

董其昌(1555 —1636)字玄宰,号思白、思翁,别号香光居士,松江华亭(今上海市)人。明朝政治人物,书画家。万历己丑进士,官至留都南京礼部尚书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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